回想起当初，我误打误撞闯进华尔街交易大厅时，根本不知道交易员是做什么的。网上和书里都找不到靠谱信息。后来我报名参加了华尔街投行举办的模拟交易大赛——凭借运气（或许还有一点实力），我成了决赛选手，赢得全额资助的纽约之行，终于见到了真实的交易大厅现场。
当时的我是个懵懂的大三学生，对交易员的工作内容、银行交易的资产类别一无所知。我曾与时任利率和外汇交易部主管进行30分钟会面，他此前是一家千亿美元对冲基金的明星交易员。
我对交易机制毫无概念，这一点当场暴露无遗。虽然当天没拿到offer，但幸运女神两次眷顾，我最终以全职分析师身份加入摩根大通。此后十年，我摸透了交易大厅的生存法则，弥补了当初的知识短板，甚至成了那位明星交易员的下属（我的顶头上司向他汇报）。本文中，我将以业内人士视角揭秘华尔街交易的真相，希望你别重蹈我的覆辙。
下图是改变我命运的大学报刊广告——摩根大通期货模拟大赛招募启事。
华尔街的交易类型
现今华尔街交易员主要分为四种，其中绝大多数属于流量交易员(Flow Trader)。
◎ 自营交易（Prop Trading）：不涉及客户，相当于为银行内部对冲基金工作
◎ 流量交易（Flow Trading）：它通过使用高频和量化交易策略为证券市场提供流动性。
◎ 代理交易（Agency Trading）：帮助客户寻找交易对手，执行客户的订单指令，但不承担交易风险。
◎ 电子交易（Electronic Trading）：通过算法程序等进行自动化交易。
自营交易不涉及客户，相当于在银行内部的对冲基金工作，而其他所有交易岗位均需面向客户。客户的交易方式取决于底层资产类别。例如，若我是一家对冲基金客户，想通过投行交易（Tesla），具体流程将因交易股票或债券而异：
特斯拉股票在交易所交易，属于代理交易（Agency Trading）。投行不承担风险，仅接收我的订单并传递至交易所，同时收取佣金。
特斯拉债券不在交易所交易，属于流量交易（Flow Trading）。此时交易并非通过交易所撮合买卖双方，而是直接与投行交易员完成。交易员设定债券买卖价格并管理风险。
无论代理交易还是流量交易，若我作为对冲基金通过投行的电子平台提交订单，则属于电子交易（Electronic Trading）。后文将通过具体案例进一步详解。
什么是自营交易？
我曾参与的"Fantasy Futures"模拟交易本质上就是自营交易。系统提供三种货币的债券期货价格，我可以选择做多或做空。我的交易对手是计算机（即"模拟市场"），而非真实或虚拟客户。
过去，银行设有独立的自营交易团队（proprietary trading，简称prop trading）。这些交易员与流量交易员或代理交易员分开运作，如同投行内部的对冲基金。自营交易员自主选择交易标的并持有头寸，其资金来自银行自有资本，且需像普通对冲基金一样创造收益。
自营交易曾吸引最顶尖的交易人才。流量交易部门是"练兵场"，优秀交易员会被选拔至自营交易台。这也是银行留住可能跳槽至对冲基金的精英的一种方式。
如今，自营交易在投行中已基本消失。监管改革（尤其是《沃尔克规则》）迫使银行停止自营业务。多数银行将自营团队分拆为独立对冲基金。
什么是流量交易？
流量交易中，银行充当做市商。客户决定买卖方向，交易员设定价格并成为对手方。
以买车为例：若我想出售福特野马，车商会报出收购价。我可多方比价后选择最优报价。若想购买新车，则需通过经销商查询库存、比价，甚至定制车型（由经销商向工厂下单或从其他车商调货）。
公司债的流量交易逻辑完全相同：债券通过场外市场（OTC）交易（而非交易所），投行扮演"车商"角色。投资者选定债券后，投行的流量交易员报出买卖价格。
流量交易员通过高成交量和买卖价差（Bid-Offer Spread）盈利。他们为股票、债券或货币等衍生品提供流动性：以较低价（买入价/Bid）承接客户卖单，以较高价（卖出价/Ask）向客户出售，赚取中间差价。
华尔街真实交易执行案例
想象一下，假设你是（Goldman Sachs）的交易员，某天富达投资（Fidelity，大型资产管理公司）来电要求卖出特斯拉债券。
你对该债券的报价为 90/92——
● 90是你的买入价（bid price），表示你愿意以每份90美元的价格向富达买入债券；
● 92是你的卖出价（offer price），表示你愿意以每份92美元的价格向富达卖出债券。
斜杠 “/” 分隔买入价与卖出价，且报价始终从交易员（你）的视角出发。此例中，富达是卖方，你（高盛交易员）是买方。
这里的美元价格实质是面值的百分比。例如：90美元的报价意为：你愿为特斯拉2025年到期债券（假设面值100美元）的每100美元偿付权利支付90美元（即面值的90%）。该价格基于市场对特斯拉债券的信用风险、流动性及期限结构的综合评估。若特斯拉公布疲弱财报，市场认为其破产风险上升，债券价格可能进一步下跌。
作为交易员，你的核心职责是提供流动性（做市）。你不可能对负责的每只债券都深入研究，但当富达这样的客户来电要求买卖时，你必须实时报出愿意成交的买卖价格。记住：你代表高盛，不是慈善机构——客户必须为你的服务支付买卖价差（bid/offer spread）。
假设富达因大客户赎回高收益债券基金份额而需要抛售债券，你以90美元（买入价）接下特斯拉债券。刚成交完，如果富达突然又有新资金流入需要买回同一只债券，此时的买入价（对富达而言）不再是90美元，而是你的卖出价92美元。这一买一卖间，你为每100美元面值的债券赚取2美元价差利润。
在我们的例子中，一旦富达决定出售，他们就会“敲你的买价”（hit your bid），以你报出的90美元的价格将债券卖给你。为了确认交易，我会通过Bloomberg（彭博终端）发送交易单（trade ticket）。所有的交易员、销售人员和投资者都使用Bloomberg进行交易。以下是确认单或VCON的示例。
现在，你持有了这只债券，你该怎么做？你并没有像投资银行家或富达的信用分析师那样，仔细阅读特斯拉的财务报表或建立财务报表模型。
你需要迅速行动。如果特斯拉有负面消息导致债券价格下跌，你可能会损失大量资金。我曾认识一位交易员，她在美国航空公司宣布破产前持有美国航空公司的债券，最终她不仅损失惨重，还丢掉了工作。
对于特斯拉的债券，你需要对冲风险。你可以使用信用违约掉期（CDS）来对冲特斯拉的信用风险，并通过利率交易部门对冲利率风险。
完成头寸对冲后，你可以稍微松一口气。接下来，你需要为债券寻找买家。你可以告诉销售人员你希望出售债券，或者用市场术语来说，你“有出售意向”（axed）。你的某位销售人员可能已经安排了（BlackRock，另一家资产管理公司）与信用研究团队的电话会议。如果贝莱德的投资组合经理认可这只债券，他们可能会愿意购买。
销售人员拨通电话，结果很成功——贝莱德愿意购买你从富达手中买来的特斯拉债券。你以每张债券92美元的价格卖给贝莱德，而你（高盛）每张债券获利2美元。债券卖出后，你完成交易，并解除对冲操作，不再需要支付信用违约掉期和利率对冲的成本。对冲交易员在对冲平仓时也会向你收取买卖价差，不过这个价差比基础债券的价差要小。在这个例子中，你的对冲成本是0.50美元，因此扣除对冲成本后的净利润是：2.00美元 – 0.50 美元 = 1.50 美元。
交易员的日常工作不仅仅是报价，你需要捕捉交易流，最大化买卖价差，并控制市场风险。
作为一名流量交易员，你的职责并不是判断某只股票或债券是否值得长期持有，而是促进买卖双方的交易，并从买卖价差中获利。买卖双方决定交易的时机以及选择哪家银行进行交易。你可以通过提供具有竞争力的价格和买卖价差，确保更多交易流向你，而不是竞争对手的银行，从而获取更多的交易量。你的核心任务是捕捉交易流、赚取买卖价差，并控制市场风险。
交易员的日常工作远不止报价，但有时候你可能会觉得自己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报价。你需要向机构投资者提供交易思路和机会，并鼓励交易流向你所在的银行。
什么是代理交易？
现金股票、期货和股票期权通常采用代理交易模式。股票（现金股票）、期货和股票期权主要在交易所（如纳斯达克、纽约证券交易所、）上市交易，仅有少数例外。交易所本身充当天然做市商，通常不需要流量交易员居中撮合。但大宗交易（即大额订单，称为block trade）通常在场外进行，并依赖传统流动交易员协助完成。
投行在代理交易中不承担风险。投资者自行决定交易需求，投行仅将订单发送至交易所执行。在现金股票领域，代理交易员被称为销售交易员（sales-trader），因为他们不管理承担市场风险及盈亏的流动交易账簿（flow trading book）。销售交易员兼具销售与代理交易职能：他们为资产管理公司提供执行策略建议（例如如何大额买卖股票而不影响市场价格），同时接收客户指令并报送至交易所执行。
代理交易示例
假设你是华尔街投行（Morgan Stanley）的销售交易员，服务先锋集团（Vanguard，大型资管机构）。先锋集团计划买入100股特斯拉股票，向你发出指令：“以市价买入100股特斯拉”（“at Market”表示接受交易所当前报价）。销售交易员将订单输入交易所，交易所随后反馈成交价格。摩根士丹利按每股收取佣金，该佣金通常由执行部门（销售交易员）与研究部门（支付股票研究费用）共享。
小科普：代理 vs. 代理交易
销售与交易领域最难的部分之一就是大量的行业术语，以及许多看似相似的词语却有完全不同的含义。这里有一个例子：我们刚刚讨论了代理交易（Agency Trading），即作为代理人（Agent）交易与作为本金方（Principal）交易（也称流动性交易，Flow Trading）的区别。而交易由政府支持机构（如金融危机倒闭的 Freddie Mac、房利美 Fannie Mae 等）发行的债券，则被称为机构债券交易（Agencies Trading）。
这两者的区别仅仅在于“Agency”一词是否被复数化。然而，这些债券被称为机构债券债务（Agency Debentures，注意这里“Agency”为单数形式，而非复数）。机构债券债务不在交易所上市，因此它们并不属于代理交易（Agency Traded）。相反，它们属于流动性交易（Flow Trading），交易员以本金方（Principal）的身份进行交易。够混乱的吧？
什么是电子交易？
电子交易的核心是减少人工干预，让交易流程更加自动化。销售和交易员的成本很高，而在某些资产类别中，交易利润率较低。因此，就像麦当劳鼓励你使用手机App或自助点餐机来直接下单，而不是通过收银员一样，电子交易的运作方式也是如此。不同的是，在金融市场中，我们称这种自助系统为交易平台（Platform）或算法（Algorithm）。
每家银行都有自己的电子交易平台，就像汉堡王和麦当劳各自拥有不同的移动应用。如果你是一名投资者或对冲基金经理，以前你需要打电话给（Deutsche Bank），询问美元兑印度卢比无本金交割远期（USDINR NDF，USD Dollar Indian Rupee Non Deliverable FX Forward）的报价。但现在，你可以直接在德意志银行的Autobahn交易平台上完成交易。
电子交易团队的职责是开发、销售和支持交易平台或算法，让投资者无需打电话或通过Bloomberg聊天来联系销售人员，就可以直接完成交易。
电子交易最适用于流动性高且标准化的产品，这些产品通常有电子市场支持对冲。如果一个交易平台或算法可以连接交易所，并在其中交易股票或期货，电子交易就是理想的选择。电子交易也适用于非交易所市场，例如即期外汇（FX Spot），因为市场参与者已经转向电子平台，算法可以直接与其他银行进行电子交易，从而完成风险对冲。
然而，目前电子交易在信用交易（Credit Trading）领域的应用效果仍不理想。例如，在我们前面提到的特斯拉债券的流动性交易案例中，一些银行确实允许投资者进行小规模的电子交易，但要想通过电子方式完成大规模交易仍然存在很大困难。其主要挑战在于对冲底层公司债券头寸的复杂性，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：市场上债券种类繁多，每个发行人可能有数百种债券；新债券不断发行，而旧债券不断到期；并非所有债券每天都会有交易。
电子交易中的“交易员”是做什么的？
我把“交易员”加上了引号——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，你技术上并不是一名真正的交易员。电子交易团队并不直接持有交易头寸或承担市场风险，真正的交易头寸和风险由传统交易员管理。而电子交易团队的主要职责是开发、销售和支持交易平台。
首先，你需要程序员来开发平台。这些平台可以是桌面应用程序、基于Web的应用程序，甚至是移动应用程序。下图展示的是德意志银行（Deutsche Bank）用于外汇交易的 Autobahn 电子交易平台界面。
一旦你构建了一个优秀的用户界面后，更具挑战性的部分是如何将其连接到银行的交易系统。由于交易系统不断变化，电子交易平台需要持续维护和支持。
电子交易的盈利模式与流动性交易（Flow Trading）相同，都是通过撮合买卖价差获利。你需要跨越买入价和卖出价之间的差距，例如上图中显示的43和46点（pips）的差距。算法本身会包含逻辑，以决定可以承受的最大风险以及如何对冲风险。具体而言，风险管理可能由传统流动性交易员负责，或者由内置的自动对冲策略来管理。
销售和支持团队在电子交易业务中至关重要，但却是最不光鲜亮丽的部分。你需要让客户注册并使用该平台，销售人员需要向投资者（资产管理公司和对冲基金）展示交易平台的功能。此外，还需要客户入驻团队来创建账户、执行内部了解你的客户（KYC）政策以及信用系统审核。
当用户忘记密码或不清楚如何使用平台时，也需要有人接听电话并提供支持。这些工作对于整个电子交易业务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，但对于来参观交易大厅的大学生来说，这些幕后工作往往不会立即意识到这一点。